在美加墨世界杯半决赛的焦点战役中，英格兰以1-2不敌阿根廷，图为比赛结束后英国报刊对该场比赛的报道。
尽管批判之声不绝于耳，但国际足联主席似乎从不羞于承认并践行权力的逻辑；对于球队主帅的抨击则常常是后见之明，一个决策的成与败，未必在于其本身的高下，而是源于运气。
文丨范力文
01
马基雅维利曾告诫君主，狮子不足以识别陷阱，狐狸不足以抵御豺狼，因此统治者必须同时成为狮子和狐狸。作为国际足联（FIFA）的主席，詹尼•因凡蒂诺没有狮子的利爪，但他有狐狸的身段，主动依附于更强大的权力，并能把后者的威势转化为自己的政治资源。
国际足联宣布，美国前锋巴洛贡因红牌所受的禁赛处罚可以缓期一年执行。随后又有消息披露，这一决定竟是美国总统特朗普亲自致电授意的。事件曝光后，因凡蒂诺本人以及国际足联的公信力都跌至冰点。人权组织Fairsquare向国际奥委会投诉因凡蒂诺违反了政治中立性原则，称其公开支持美国总统特朗普。欧足联也声明国际足联已经“越过红线”，并且放出风声，希望推举欧足联主席切费林取代因凡蒂诺的位置。
特朗普与因凡蒂诺的私人关系早在特朗普第一个总统任期时就开始了。后来在2025年1月20日，特朗普主动邀请因凡蒂诺出席其就职典礼，在当时外界也看来情有可原，毕竟次年夏天，世界杯将移师美国，作为国际足联的头面，出席总统的就职仪式，不算是什么跌破底线之事。
然而人们将逐渐发现，二人的关系越走越近，甚至到了让人们感到困惑的程度。特朗普总统的个性世人皆知，如果有人对他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他对此乐此不疲，作为一位纵横纽约的老江湖，他看中的自然不只是肉麻的夸赞本身，更重要的是，它背后所能证明的忠诚度。
归根到底，这如同一种“服从性测试”。尽管谁都知道，一个人可能口是心非，嘴上奉承、心里可能在咒骂，但关键在于，假若一个人能够如此或真心或违心地把那些肉麻话说出口，至少能够证明，他愿意为了维系这份关系而一定程度上弯折自己的人格。那么，未来再要商谈许多事情，就会变得相对容易。
马屁拍得是否真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世人已经看到了你这副奴颜媚骨之态，那么将来，你还有何尊严值得维护呢？“贼船”已上，卢比孔河已渡，不如和我一条路走到黑罢了。
这是特朗普屡试不爽的驭人套路，也是他在金钱世界摸爬滚打半生的经验。特朗普和因凡蒂诺相互需要，也相互利用。许多事情的成败，在于某种“势”，势头刚好，万物就会相向而行。且看这些年，迈阿密国际引入了梅西、布斯克茨、阿尔巴和苏亚雷斯，洛杉矶FC引入了孙兴慜，温哥华引入了托马斯•穆勒，再加上刚传出即将加盟芝加哥的莱万多夫斯基，群贤毕至，美国贫瘠的足球生态似乎正在迎来井喷。
梅西2023年刚刚离开巴黎加盟迈阿密的时节就有人推测，他选择美国是为了给三年后的世界杯铺路，预计他届时状态尚佳，仍将率领阿根廷队再战一届，而提前“踩点”，适应美国的气候和人文氛围。并且年龄来到球员生涯晚期，也需要为退役后的商业谋划，此前贝克汉姆加盟洛杉矶银河，于是顺带开拓了美国的商业版图，就是一个非常成功的先例。梅西的品牌影响力不在话下，迈阿密又是颇为国际化的度假胜地，平台卓越，气候宜人，适合“颐养天年”。
若把这一连串选择仅仅归因于球星个人对阳光、豪宅与商业前景的偏爱，则低估了背后的时代合力。2025年世俱杯和2026年世界杯连续落地北美，制造了一个罕见的“赛事超级周期”，全球媒体、赞助商、游客和足球资本开始提前向美国聚集；美国足协则试图将这场短暂的盛会转化为更长久的遗产，从社区球场、青训体系到教练培养，为足球补种迟来的社会根系；真正完成临门一脚的，是MLS（美国职业足球大联盟）自身的制度设计与资本力量。早在贝克汉姆时代，联盟便以“指定球员规则”打开工资帽上的缺口，允许各队为少数巨星支付远超联盟常规尺度的薪水；近年来规则继续松动，俱乐部拥有了更多配置高价球员的空间。
于是，世界杯负责造势，足协负责铺路，联盟负责开门，当然，让要这团足球之火真正在北美大陆延烧下去，绕不开政策的助力。
2025年7月，国际足联宣布在纽约特朗普大厦开设办公室，并把世俱杯奖杯陈列在那里；次月，因凡蒂诺把世界杯奖杯带到白宫。当特朗普询问是否可以保留奖杯时，因凡蒂诺同意将其暂时放在椭圆形办公室展示。在特朗普宣布以色列与哈马斯已经同意其加沙“和平计划”的第一阶段后的10月9日，因凡蒂诺立即在Instagram上写道，特朗普总统“凭借其果断行动，无可争议地配得上诺贝尔和平奖”。诺贝尔委员会没有满足特朗普，国际足联随后却另起炉灶，铸造了一枚属于自己的“和平奖”，并将它授予特朗普。
尽管人们对因凡蒂诺的批评声已经铺天盖地，但从换种角度想，因凡蒂诺的确非常出色地完成了他的任期被交托的使命——那就是，将足球运动最大规模地在“足球荒漠”美国扩散开来，抓住梅西C罗时代的余温，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为了这个最终目的，可以使尽浑身解数，甚至不惜自己的脸面。
尽管如今人们观感不佳，但放到一个更加长线的历史时间中回看，人们或许会追认因凡蒂诺所作的贡献，此所谓“知我罪我，惟其春秋”。如果你要问我，怎么衡量因凡蒂诺的所作所为对于国际足联公信力的长远负面影响？或许我也要反问，难道国际足联和行政与资本力量互相勾结、纠缠不清，是一个从因凡蒂诺才开始的现象吗？他只是把这个事实更露骨地展现了出来而已。截止目前，因凡蒂诺的“谄媚”至少是在台面上的，而在批评者眼中，当年的主席布拉特则已然让国际足联变成了一个地下赌场。
在这个意义上，我愿意把因凡蒂诺视作一个马基雅维利主义者，马基雅维利从不幻想政治是洁净的。他之所以令人不安，恰恰因为他说破了一个人们心知肚明却不愿承认的事实：权力不是靠美德维持的，而是靠决断与恐惧、利益分配和必要时的伪装。因凡蒂诺当如是，他也从不羞于承认权力本身的逻辑，并且毫不耻于拱手作揖。
02
西班牙展现出了真正的冠军级实力，冠军意味着，你必须经受住巨星的挑战。法国坐拥整届杯赛最华丽的锋线，姆巴佩、登贝莱、奥利赛、杜埃、巴尔科拉，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是可以独挑大梁的角色，德尚为了最大化利用这个阵容，有意地把奥利赛挪到前腰的位置，他在拜仁慕尼黑打的是边锋，在对阵巴黎那场5-4的进球大战中曾大放异彩。
这一思路有其先例，那就是格里兹曼的例子，这位马竞的边路尖刀在法国同样是一个中路串联的角色，这意味着他必须像梅西一样施展其小范围摆脱、突破、见缝插针的功夫。奥利赛的一大优势在于其爆破的速度，如果移到中路参与绞杀，意味着他要牺牲速度优势，而侧重组织。必须承认，他在前几场比赛中做得极好，他与姆巴佩之间默契的穿跑配合，总是能够瞬间洞穿对手的后防线，电光火石间改变比赛的走势。然而也正是巨星的这种灵光，掩盖了战术布置的羸弱。
因为个人能力太强，有时候战术甚至不再那么重要。这让人想起篮球的例子，一个江湖名梗是：在2018赛季那届星光黯淡的克利夫兰骑士队，主帅泰伦•卢的战术简单明确，他吩咐他的队员们，战术只有一个：把球交给勒布朗（詹姆斯）。姆巴佩在本届世界杯的前六场比赛中一人独造11球（8进球3助攻），他与锋线组合几乎无需布置就可以产生化学反应，这是不是德尚疏于关注进攻的原因？
半决赛中，奥利赛被西班牙金球后腰罗德里绞杀得体无完肤，有人赛后将罗德里戏称为“奥利赛严父”。罗德里在曼城大病初愈，他经历了十字韧带撕裂，一度被人怀疑其功力所剩几成，曼城今夏从诺丁汉森林斥资一亿磅引进了埃利奥特-安德森，正是为了接班罗德里。然而如今看来，即使是不复当年勇的罗德里仍然足以扫荡中场，威风八面。
在法国与西班牙陷入泥潭的下半场，我身边的球迷朋友们都在为德尚支招：这时无需再流连脚下，应该换上高中锋马特塔以及小图拉姆，高举高打，下底传中，然而又能撤下谁呢？绝对核心姆巴佩、金球先生登贝莱，还是刚刚换上场的杜埃，德尚在纠结踯躅中用掉了全部换人名额，他还在试图改善中场，试图夺回控球，然而这正中西班牙下怀。法国赢在巨星，而输在德尚。他为他的保守与固步自封付出了代价。
03
但话说回来，对于主教练的批评有时候是后见之明，一个决策的成与败，未必在于这个决策本身的高下，而在乎运气；就像哲学家伯纳德•威廉斯讨论“道德运气”时说的，一个人最终被视为勇敢或者鲁莽，审慎或者怯懦，有时候也关乎结果的反向裁决。
英格兰主帅图赫尔就是这样为自己辩护的。在败给阿根廷后，他成为舆论的众矢之的。英格兰在55分钟取得进球，自此之后就开始不思进取，阿根廷的反扑一浪高过一浪，让人感觉随时可能扳平比分；梅西在中前场辗转腾挪，各种摆脱过人、潇洒盘带，颇有巅峰时期的神采。但阿根廷球迷们心急如焚，梅西越是出色，一旦被淘汰，越是为之遗憾。
阿根廷主帅斯卡洛尼的人员调整来得果决，先是撤下中场绞肉机帕雷德斯，换上冈萨雷斯，并在72分钟同时撤掉西蒙尼、莫利纳和利桑德罗-马丁内斯，对位换上德保罗、蒙铁尔和奥塔门迪，在81分钟，他激进地拿下了边后卫塔利亚菲科，换上国米中锋劳塔罗作最后一搏。而英格兰那边，直到丢球之前，他们只用掉了3个换人名额，而中场已经彻底失控，他们的阵型被压缩到防守三区，图赫尔的策略是，用后卫孔萨替下进球功臣戈登，英格兰开启全线收缩模式。阿根廷围绕着禁区边缘开始狂轰滥炸，英格兰防线已是摇摇欲坠。
所有人都在批评图赫尔思路保守，只想要“苟”得胜利。不过战术安排本就是挂一漏万之事，有时候，号召全队上下一条心，把领先优势维持下去，未免不是一种更加坚决也更易执行的做法，毕竟在体能接近临界的时节，球员恐怕已经无暇理解和思虑太多复杂的战术细节。图赫尔82分钟派上身高两米零一的丹•伯恩，试图缓解阿根廷的高空轰炸，逻辑上看也不无道理。只是谁知道，英格兰后卫们仍然没有争到92分钟梅西那个右路传中的落点，而这导致了劳塔罗的头球绝杀。
我隐约理解图赫尔为什么选择坚决防守，这或许是一种路径依赖。这一切要追溯到2021年的欧冠决赛，当时图赫尔是切尔西队的主教练，他们面对的对手是曼城——一支注重控球的、瓜迪奥拉掌舵的队伍--拥有大卫•席尔瓦、阿奎罗与德布劳内，风格与如今的阿根廷尤其像。切尔西同样在场面不占优的情况下，由哈弗茨抓住机会先入一球，于是图赫尔让他的球队放缓节奏，收缩防守，并且坚持了一整场，最终拿下了欧冠冠军。英阿这场半决赛，在英格兰1：0领先后，我数次想起那场欧冠决赛。
唯一的区别是，那支切尔西拥有历史级的防守型后腰坎特，而英格兰最具防守硬度的赖斯则带伤作战，他在81分钟被替下。越到后来，你越会感受到英格兰中场与后场的脱节，以至于10号位的贝林厄姆根本无心进攻，他需要全力协助后卫们参与夹击梅西。而结果就是，英格兰失去了进攻的利刃，而梅西，却也是根本无法被防住的。
阿根廷这一路磕磕绊绊，争议不断。有人始终认为，国际足联对之偏袒，目的只为了流量和话题性。镜头转到因凡蒂诺，我周围的球迷立即爆发出巨大嘘声，中立球迷“恨屋及乌”，连带着也反感数次判罚受益的阿根廷队。
近期，有媒体采访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在世界杯上是否有支持的球队，内塔尼亚胡回答道：“阿根廷，你知道为什么吗？”
“梅西，我猜测。”记者说。
内塔尼亚胡接着说到，“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有一位犹太教正统派的总统米莱……他是一位真正的超级巨星。”
于是，阿根廷莫名其妙地被收获了许多“黑粉”，部分来自对于对FIFA与因凡蒂诺厌恶的人们，部分来自于对反对以色列和内塔尼亚胡的人们，部分来自于对卫冕冠军本身的妒意。在中国，这还会牵涉到一些陈年往事积攒的负面舆论；当然，这些黑粉的“基本盘”不乏大量的葡萄牙球迷，原因自不必说。然而，只要恶意开始出现，它很容易就呈螺旋式发展，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人们为这场比赛附加了太多政治含义，尽管斯卡洛尼在赛前表示“足球不应该与政治混为一谈”，试图为比赛降温，但阿根廷球员在赛后还是打出了“马尔维纳斯群岛是阿根廷的”的白底黑字横幅。当年两队在半决赛相遇，正值马岛战争结束，阿根廷军队在战争中遭遇脆败，而球场上，马拉多纳的“上帝之手”加上单骑闯关送英格兰回家，阿根廷输了军事但赢了足球。马拉多纳之所以在如今形象如此高大伟岸，很大程度上因为他是“反殖民”的英雄图腾。
如今VAR视频助理裁判天网密布，再也不会有“上帝之手”这样传奇故事的空间。然而时移世易，你能想象吗，阿根廷再也无法代表“第三世界”和“全球南方”，这个拉美国度拥抱奥派经济学和原教旨的自由市场经济更甚于美国欧洲，它拥抱以色列，并以自己的“西方价值”、基督教传统和清一色白人阵容为荣。我甚至会同朋友开玩笑说，相比之下，工党治下的英格兰才更接近“社会主义”。而从人口比重上看，英格兰的族群和宗教人口比例越来越像一个“非西方”国家，难道不是吗？如今再去评定马岛，或者说“福克兰群岛”的主权归属问题，显然已经不再有曾经那个“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的亚非拉世界革命意味。
抛开所有的这一切场外因素，我仍然需要再次赞扬莱昂纳尔•梅西。对阵英格兰的60分钟后，人们再一次幸运地看到了全力以赴、马力全开的梅西，39岁的他再一次证明了为什么他是当之无愧的历史最佳球员，他几乎以一己之力创造了阿根廷所有的进攻机会，而两次助攻是对他勤恳的酬劳。
梅西赛后说，已经获得过世界杯冠军的他本来不应该再奢望太多，但如今看来，上帝显然还有别的计划。我想起阿根廷那支出征宣传片中说：“有人说，世界足坛欠了梅西一座世界杯？可他们怎么知道到底欠了几座？万一是两座呢？”
本届杯赛前阿根廷并不被看好能够卫冕，但他们跌跌撞撞走到了今天。生活有时就是如此，当你迫切渴求一些东西时，它看似远在天涯；而当你真正放弃执念，它又似乎触手可得。你可以说这像是某种玄学，也可以说，它是人在松弛状态时，一种浑然天成的馈赠。这种别无所求又所向披靡的状态，或许会让哈里•凯恩羡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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